婆婆中风那年,我三十二岁。
接到电话的时候,我正在公司开会。
“嫂子,妈住院了,你快来。”小姑子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我请了假,打车去医院。
到的时候,小姑子站在走廊里,眼眶红红的,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嫂子,你来了。”她抬头看我,“医生说要做手术,我……我害怕。”
“建军呢?”
“哥在出差,赶回来要明天。”
我点点头,去找医生。
手术签字,我签的。
手术费五万八,我交的。
建军第二天才到,到的时候婆婆已经进了ICU。
“怎么这么严重?”他问我。
“医生说送得有点晚,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。”
“那……我妈现在怎么样?”
“还在观察。”
建军点点头,看了一眼ICU的门,又看了一眼小姑子。
“小芳,你先回去吧,这儿有你嫂子呢。”
小姑子如释重负:“那行,嫂子,我先走了,公司还有事。”
她走的时候,步子很快。
婆婆在ICU住了八天。
八天里,小姑子来了两次。
第一次是第三天,待了四十分钟,说公司有急事,走了。
第二次是第七天,发了个朋友圈:ICU门口,配文“妈妈加油”,三个哭泣的表情。
那条朋友圈,八十七个赞,二十三条评论。
都在夸她孝顺。
我没发朋友圈。
因为我没时间。
那八天,我每天早上六点到医院,晚上十一点才走。
ICU探视时间是下午三点到三点半,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,十五分钟。
婆婆醒了,看到我,第一句话是:“小芳呢?”
“小芳在上班,她忙。”
婆婆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出了ICU,转普通病房。
婆婆半边身子不能动,吃喝拉撒都在床上。
医生说,要有人二十四小时陪护。
建军说:“请个护工吧。”
婆婆说:“护工哪有自己人照顾得好。”
我看着建军。
建军说:“媳妇儿,辛苦你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那时候我还觉得,一家人,互相帮忙是应该的。
住院四十天,我请了四十天假。
公司扣了我两个月工资,还差点把我开除。
最后是我主管帮我说了话,才保住了工作。
四十天里,我每天给婆婆擦身、翻身、喂饭、换尿布。
刚开始婆婆不好意思,说:“哎呀,让你看到这样……”
我说:“妈,没事,都是一家人。”
婆婆点点头,叹了口气。
小姑子在这四十天里,来了三次。
第一次是第五天,带了一箱牛奶。
第二次是第二十天,带了一束花。
第三次是出院那天,开车来接。
每次来,都要发朋友圈。
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张照片,是小姑子拿着勺子,装作在喂婆婆喝粥。
那碗粥,是我熬的。
她就拍了一张照,碗里的粥,她一口都没喂进去。
出院那天,婆婆拉着小姑子的手,哭了。
“小芳啊,妈这次差点就见不到你了。”
小姑子也哭:“妈,你要好好的,我还没孝顺够呢。”
婆婆擦了擦眼泪,看了我一眼。
“建军媳妇儿,这段时间辛苦你了。”
我说:“应该的。”
婆婆点点头,没再说别的。
那是她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谢谢。
整整四十天,只有这一句。
出院之后,婆婆住到了我家。
因为她不能自理,需要人照顾。
小姑子说:“我那边房子小,住不下。”
婆婆说:“小芳还没结婚,一个人住方便。”
建军说:“那就住咱家吧。”
就这么定了。
我没有反对。
那时候我还觉得,婆婆是长辈,照顾她是应该的。
婆婆住进来之后,我的生活彻底变了。
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给婆婆做早餐,喂饭,擦身,换衣服。
七点半出门上班,中午赶回来给她做午饭。
下午六点下班,先去菜市场买菜,然后回家做晚饭。
晚上九点,给婆婆洗脚、按摩、擦身、换尿布。
十点钟婆婆睡着,我才能休息。
半夜婆婆要上厕所,我得起来帮忙。
一晚上起来两三次是常态。
建军呢?
建军在睡觉。
“我白天要上班,晚上得休息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要上班。”我说。
“你是女的,细心。”他翻了个身,“我照顾不好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
这样的日子,我过了五年。
五年里,婆婆的身体有时候好一点,有时候差一点。
好的时候,能拄着拐杖走几步。
差的时候,躺在床上一个月不能动。
五年里,我带婆婆去医院不下五十次。
挂号、排队、做检查、拿药、输液,全是我一个人。
五年里,我花在婆婆身上的钱,保守估计,超过十五万。
医药费、营养品、护理用品、请假扣的工资……
建军给过我钱吗?
给过。
五年里,他给了我三万块。
剩下的,都是我自己出的。
小姑子呢?
五年里,她给婆婆买过的东西,我都记得。
两箱牛奶,一束花,三盒燕窝,一条围巾,一件羽绒服。
加起来,不超过三千块。
但婆婆最疼的,是她。
“小芳懂事,知道心疼我。”婆婆总这么说。
我在旁边听着,没吭声。
说实话,刚开始的时候,我心里是有怨气的。
凭什么我付出最多,却被当成隐形人?
但后来,我想开了。
婆婆是建军的妈,照顾她是我这个儿媳妇的责任。
我不图回报,问心无愧就行。
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。
一直到拆迁那天。
婆婆的老房子拆迁,补偿款一共一百八十万。
那天晚上,婆婆把建军和小姑子叫到一起。
我在厨房做饭,没叫我。
建军后来告诉我的。
“妈说,钱给小芳。”
“什么?”我以为我听错了。
“一百八十万,全给小芳。”建军说,“妈说小芳还没结婚,以后买房用得上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锅铲,愣了好几秒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呢?”
“妈说,我们有房子住,不需要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我想说,这五年我照顾她,难道不值一分钱吗?
我没说出口。
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坐到半夜十二点。
第二天,我照常给婆婆做早饭、擦身、喂药。
什么都没变。
我还是那么想的——问心无愧就行。
一直到一周后,那句话。
“180万,一分都没你的。”
那天小姑子来了,说要带婆婆去签字。
我正在厨房刷碗,听到客厅里她们在说话。
“妈,钱到账了吗?”小姑子问。
“到了到了,你放心。”
“那嫂子那边……”
“她那边?”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180万,一分都没她的。她又不是我亲生的,凭什么分?”
我手里的碗,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我照顾你五年。”我从厨房走出来,声音很平静。
婆婆看了我一眼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你照顾我是应该的,你是我儿媳妇。”
“那小芳呢?”
“小芳是我亲女儿,我的钱给她,天经地义。”
我看着婆婆,又看了看小姑子。
小姑子垂着眼睛,假装在看手机。
“建军呢?”我问,“他怎么说?”
“你问他干嘛?”婆婆说,“这是我的钱,我想给谁给谁。”
建军那天不在家,在公司加班。
我打了个电话给他。
“建军,妈把钱全给小芳了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意见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媳妇儿,那是我妈的钱,她想给谁给谁。咱们有房子住,不缺那点钱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照顾你妈五年,她说我又不是她亲生的,一分都没我的。”
建军叹了口气。
“媳妇儿,别跟我妈计较。她老了,糊涂。你是我媳妇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心里有数,然后呢?”
“什么然后呢?我能怎么办?跟我妈吵架?”
我没说话。
“行了,别想了,我晚上回来咱俩好好聊。”
建军挂了电话。
我站在原地,手机还贴在耳边。
好好聊。
聊什么呢?
我照顾他妈五年,最后一句“你又不是我亲生的”,就把我打发了?
我回到客厅,婆婆和小姑子还在说话。
“妈,那我先带您去签字。”小姑子扶着婆婆站起来。
婆婆看了我一眼。
“建军媳妇儿,晚饭做清淡点,我最近胃不好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行。”我说。
她们走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站了很久。
下午三点,婆婆回来了。
小姑子送到门口就走了,说公司有事。
婆婆心情很好,脸上带着笑。
“签完了。”她对我说,“钱明天就到小芳账上。”
我没说话。
婆婆看了我一眼,收起笑容。
“怎么,不高兴?”
“妈,我照顾您五年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
“五年里,我花在您身上的钱,超过十五万。”
“那是你应该的,你是我儿媳妇。”
“那小芳呢?五年里她给您买过什么?”
婆婆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小芳工作忙,没时间。”
“没时间?”我笑了一声,“她一年回来三次,每次不超过两小时。发朋友圈的时间倒是有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您照顾了五年的那个人是我,不是小芳。”
婆婆盯着我,眼睛里慢慢有了火气。
“你是不是想要钱?”
“我不是想要钱——”
“你就是想要钱。”婆婆打断我,“我告诉你,这钱是我的,我想给谁给谁。你要是不服,你去***告我啊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妈,我没想告您。我就是想问一句——五年,在您眼里,值多少钱?”
婆婆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值多少钱?你照顾我是应该的。你是我儿媳妇,不照顾我照顾谁?我还给你儿子了呢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您说得对。”
我转身进了卧室,关上门。
那天晚上,我一夜没睡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五年。
一千八百多天。
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每天晚上十点才能休息。
半夜起来换尿布,请假扣工资,自己贴钱买药……
值多少钱?
零。
在婆婆眼里,我的五年,值零。
凌晨三点,建军回来了。
他喝了点酒,躺到床上就睡着了。
我推了推他。
“建军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你妈说,我照顾她是应该的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你什么意见?”
建军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说:“明天再说……困……”
然后他打起了呼噜。
我看着他的后脑勺,突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累。
是心累。
五年了。
我以为,只要我付出,总会有人看到。
我以为,只要我对婆婆好,她总会记得我的好。
我错了。
有些人,你对她再好,在她眼里,你也只是个外人。
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起来做早饭。
婆婆坐在餐桌前,表情冷冷的。
“粥凉了。”她说。
我看了她一眼,把粥端走,放进微波炉加热。
“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?”婆婆又说。
我看了一眼手机。六点十分。
比平时晚了十分钟。
“我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没睡好就早点睡,别影响第二天伺候我。”
我把加热好的粥端过来,放到她面前。
“妈,我想跟您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的事,让小芳管吧。”
婆婆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您说得对,我是外人,不是您亲生的。亲女儿拿了钱,以后的事,也让亲女儿管。”
婆婆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你不照顾我了?”
“我照顾您五年,您说我是应该的。”我说,“那小芳拿了180万,她照顾您,是不是也应该的?”
“你……”
“妈,我不是要跟您吵架。我就是想说,您那180万,我不要一分。但以后的事,也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我站起来,拿起包。
“早饭在桌上,您自己吃。我上班了。”
“你站住!”婆婆喊道。
我没回头。
“你给我站住!你不照顾我,让谁照顾?小芳要上班,没时间!”
“那我也要上班。”我说。
我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,越来越小。
“反了,反了……这是要反天了……”
我关上门,深吸一口气。
五年。
这五年的委屈,今天终于说出来了。
小说《照顾婆婆年,万拆迁款一分没有,我笑着说:行》 试读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