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供销社门口,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小伙子,正追在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身后,手里举着一包刚买的大白兔奶糖,脸上是讨好又急切的憨笑:

“小红,你别生气了!我发誓,以后津贴都归你管,我再也不偷偷买烟抽了!这糖可甜了,你尝尝?”

姑娘气鼓鼓地别开脸:“谁稀罕你的糖!你每次都说话不算话!”

“我这次一定算话!我要是再骗你,就让我下辈子变成拉磨的驴!”

小伙子急得抓耳挠腮,围着姑娘转圈,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,是那样鲜活,那样赤诚。

沈清秋怔怔地看着这一幕。

仿佛透过时光,看到了八年前的自己,和那个为了给她换回城名额、在村支书门口跪了一宿的傻小子。

那时候,他是插队的知青,穷得叮当响,只有一腔热血和对她的好。

“清秋,我太高兴了!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!”

“清秋,我会对你好的,一辈子都听你的话。”

“清秋,我心里只有你,这辈子非你不娶。”

……

那些话语,那些誓言,曾经是支撑她熬过艰苦岁月的精神支柱。

如今,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,来回拉扯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
一直强忍着的、翻江倒海的酸楚,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眼眶的堤防!

沈清秋觉得喉头一阵腥甜,那是急火攻心逼出来的血气。

她晃了晃,扶住路边的一棵白杨树,才没有倒下。

她看着不远处那对还在拉扯的年轻男女,看着小伙子笨拙又真诚地哄着心爱的姑娘,仿佛看到了她和陆国强再也回不去的曾经。

八年前,她是高干家庭的女儿,虽落难到了农村,依然傲气,样样拔尖,十里八乡想跟她处对象的能排到村口。

可她谁都看不上。

直到遇到了那个为了救集体财产,敢跳进洪水里的愣头青陆国强。

她随口说想吃一口家乡的酸菜,他跑遍了整个公社去求人换;

她发高烧想吃一口罐头,他冒着大雪去县城,回来时耳朵都冻烂了,怀里的罐头还是热的。

她被家里***的消息弄得心神不宁,故意刁难他:“听说你有严重的风湿?喏,这有一缸凉水,你要是敢把手泡进去半个钟头,我就信你的真心。”

她以为他会退缩,毕竟医生说过他的手不能受寒。

可他二话不说,挽起袖子就伸了进去。

半个钟头后,他的手肿得像馒头,紫得吓人,却咧开嘴对她笑:“清秋……我做到了。你能不能……别走了?”

那一刻,沈清秋的心,彻底塌陷了。

她为了他,放弃了回城上大学的机会,陪他在农村又待了三年。后来恢复高考,也是她逼着他复习,两人一起考上了军校,后来又分配到了同一个军区。

她知道陆国强出身苦,怕他被人看不起,怕他犯错误毁了前程。

自此,她成了那个“恶人”。

他想搞特殊,她拦着;有人想给他送礼,她给退回去;他在工作上稍微有点松懈,她就耳提面命。

这一管,管出了他的锦绣前程,管出了他的团长职位,管得他成了全团的标兵。

却没想到,这一管,也管丢了他的心。

3

回到大院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
家里灯火通明,沈清秋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。

“哎呀国强哥,这沙发套真好看,是你挑的?”

“那是,我看你喜欢素净的颜色,特意去服务社买的。这屋里缺啥你尽管说,别跟我客气。”

“国强哥你真好……我还以为嫂子会生气呢,没想到她这么大度。”

“嗨,她那就是刀子嘴豆腐心。再说了,这个家我说了算,她敢说半个不字?”

沈清秋推门的手僵在半空。

她透过门缝,看见陆国强正踩在凳子上给西屋挂窗帘,那是崭新的碎花布,温馨得很。林莞在一旁扶着凳子,一脸崇拜地看着他,时不时递个钉子,两人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。

甚至比当年他们新婚布置新房时还要热乎。

沈清秋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又酸又涨,疼得她喘不上气。

她想起当年他们结婚,只能住筒子楼。

陆国强握着她的手,眼眶发红:“清秋,委屈你了。以后等我有出息了,一定让你住上大房子,给你买最好的家具。”

如今,大房子有了,好家具也有了。

可享受这一切的,却不是她了。

沈清秋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
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林莞像只受惊的小兔子,嗖地一下缩回了手,怯生生地喊:“嫂、嫂子回来了……”

陆国强从凳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神情有些尴尬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一家之主的做派:“哦,清秋啊。那个……莞儿刚搬进来,东西多,我帮着收拾收拾。”

他指了指焕然一新的西屋,带着点显摆的意思:“你看,这样布置还行吧?莞儿身体弱,这屋朝阳,暖和。”

沈清秋没看那屋子,只淡淡扫了陆国强一眼:“挺好。你想得倒是周到。”

陆国强愣了一下,诧异地看着她:“你……不生气?”

“有什么好生气的。”沈清秋把包挂在衣架上,语气平淡得像杯白开水,“既然答应让她住进来,自然要住得舒坦。”

陆国强仔细打量着她的表情,确定她没有发火的迹象,这才彻底放下心来。心头甚至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——看,只要他硬气起来,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女人也会服软,也会懂事。

他走过去,想去拉沈清秋的手,语气也软和下来:“清秋,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跟你对着干。只是莞儿太可怜了,咱能帮一把是一把。而且……你以前管我管得太死了,我是个大老爷们,也得要面子不是?如今你懂事了,我也高兴。以后咱们三个人好好过日子,像一家人一样,多好?”

一家人?

沈清秋强忍着胃里的翻涌,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:“你去打壶开水吧,我累了,想歇会儿。”

陆国强的手落了空,也没在意,乐呵呵地拎着暖水瓶出去了:“行,我去打水!今晚让莞儿露一手,给你做顿好吃的!”

他前脚刚走,林莞后脚就凑了过来。

“嫂子……”她咬着嘴唇,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“您别怪国强哥,都是我不好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其实……其实我只要能远远看着国强哥就好,我不求别的……”

沈清秋看着她那双看似无辜实则藏着挑衅的眼睛,忽然觉得无比恶心。

“不用跟我演戏。”沈清秋冷冷地打断她,“这个家,只要你不怕报应,尽管住。”

说完,她转身进了卧室,反锁了门。

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樟木箱子。

打开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毛衣,还有一个个旧铁盒。

沈清秋一件件拿出来。

小说《风雪埋葬旧情长》 试读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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