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灰色的毛背心,是他在前线时,她在防空洞里借着烛光织的,拆了织,织了拆,手上磨全是泡。
那个弹壳做的和平鸽,是他立了一等功后,特意打磨了送给她的,说要把军功章的一半给她。
那叠发黄的信,是他去军校进修时写的,每一封最后都写着“吾妻清秋亲启”。
最后,她抱着这一堆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,走到了阳台。
那个用来烧煤球的炉子还燃着火苗。
她蹲下身,将这些东西,一件,一件,塞进了炉膛。
火舌***着毛衣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黑烟冒出来,带着一股焦糊味。
信纸卷曲,化为灰烬,那些“吾妻”、“想念”、“永远”,都在火光中变成了讽刺的笑话。
第二天,沈清秋醒来时,陆国强和林莞已经坐在饭桌前了。
陆国强正殷勤地给林莞剥鸡蛋:“多吃点,补补身子。昨晚收拾屋子累着了吧?”
林莞小口喝着粥,脸颊微红:“国强哥~够了,我吃不下了。”
“这哪够?你这么瘦,风一吹就倒了。”陆国强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,“听话,吃了。”
这一幕,刺眼得很。
这时,沈清秋走了出来。
陆国强动作一顿,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:“清秋起来了?快坐,吃饭。”
他也顺手递给沈清秋一个馒头,“今天的馒头蒸得不错,软和。”
沈清秋看着碗里那块竹笋,默然。
她胃不好,早上从来不吃发面馒头,只喝小米粥养胃,这事陆国强以前记得比谁都清楚,如今却忘得一干二净。
“清秋,跟你商量个事。”陆国强见她没动筷子,也没当回事,开口道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莞儿她……刚调过来,工资还没发,手里紧。我想着,能不能先把我的津贴拿出一部分给她置办点生活用品?还有,她身体不好,得买点营养品。”陆国强说着,看了一眼林莞,眼神温柔,“家里的钱都在你那存折里,你……”
沈清秋看着那个馒头,又看看陆国强,忽然笑了。
她转身回屋,拿出一个存折和一枚印章,放在桌上:“这是家里的存折,密码是你生日。以后,这个家你当,钱你也自己管吧。”
4
陆国强身子一僵,神色有些尴尬地看向沈清秋。
沈清秋却只是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,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:“去吧,别让人家等着,大晚上的,她胆子小。”
陆国强如蒙大赦,那种被管束了多年的紧绷感瞬间松懈下来。他凑过来,在沈清秋脸上胡乱亲了一口,语气里满是讨好:“清秋,你真好。那我去了啊。”
说完,他转身快步回了西屋。
很快,那屋里又传出了压抑的、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。
沈清秋站在原地,手里还拿着那块刚才被陆国强碰过的抹布。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水槽边,打开水龙头,刺骨的凉水哗哗流出来。她把那块抹布扔在地上,用脚狠狠地踩,直到把那块布踩进了泥水里,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然后,她弯下腰,用肥皂一遍遍地洗脸,洗刚才被他亲过的地方。
皮肤被搓得通红,甚至泛起了血丝,她才停下。
她转身,回了自己的东屋。
这一夜,西屋的灯亮了很久。沈清秋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,听着陆国强那久违的、爽朗的笑声。
曾几何时,这笑声只属于她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清秋起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爬上窗棂了。
她走到堂屋,陆国强和林莞都在。
陆国强正给林莞夹咸菜,一脸的心疼: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昨晚是不是没睡好?眼圈都黑了。”
林莞捧着碗,羞答答地低着头:“国强哥……我不累。只要能守着你,我怎么都不累。”
“傻丫头。”陆国强又给她剥了个鸡蛋,放进她碗里,“快吃,补补。”
这时候,沈清秋掀开门帘走了进来。
陆国强的动作顿了一下,有些讪讪地收回手,招呼道:“清秋起来了?快,吃饭。今天的红薯粥熬得黏糊。”
说着,他也给沈清秋夹了一筷子菜,“尝尝这个,昨晚剩的红烧肉,热了热更香。”
沈清秋看着碗里那块肥得流油的白肉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她从小肠胃就弱,闻不得大荤的油腥味,尤其是这种肥肉,吃一口能吐半天。这毛病陆国强以前比谁都上心,以前家里做肉,肥的他都自己挑了吃,只给她留瘦的。
如今,他把剥好的鸡蛋给了林莞,把这块令人作呕的肥肉夹给了她。
“清秋,跟你说个事。”陆国强见她没动筷子,也没在意,自顾自地开口。
“说。”
“莞儿她刚来,也没个像样的行头。过两天团里有联欢会,我想着用家里的那张工业券,给她买块手表。不然她抬手看时间都不方便,容易让人笑话。”陆国强说着,看了一眼林莞,眼神里满是宠溺,“咱们是军属,不能太寒酸了。”
那张工业券,是沈清秋攒了大半年,准备给陆国强换辆新自行车的。
沈清秋看着碗里的肥肉,又看看陆国强,忽然笑了。
她放下筷子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行啊。”
5
陆国强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清秋,你现在真是太通情达理了!”
沈清秋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,解下其中一把,放在桌子上:“这是抽屉钥匙,券和票都在里面。以后这个家,你想给谁买什么,不用问我。”
陆国强抓起钥匙,喜不自胜,刚想再夸她两句——
“这就对了!”陆老太掀开门帘进来,手里还端着鸡食盆,脸上堆满了笑,“清秋啊,你总算是活明白了。这男人嘛,就是家里的顶梁柱,你在外面工作再好,回来也得伺候好爷们儿。莞儿这丫头身子弱,你是做姐姐的,多让着点,这才有个当家主母的样。”
沈清秋安静地听着,没有反驳。
她想起五年前,陆国强刚提干,陆老太从农村老家来探亲,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:“清秋啊,你是大家闺秀,不嫌弃俺们家国强是泥腿子出身,陪他吃苦受累。以后他要是敢对你不好,娘替你抽他!”
如今,陆国强步步高升,成了团长。
她这个陪他吃糠咽菜的发妻,就成了不懂事、太强势的“外人”,而那个只会撒娇示弱的林莞,倒成了心尖尖。
她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,站起身回屋换衣服上班去了。
早饭后,通讯员小李送来一张通知单。
“团长,嫂子,周末咱们军区马场搞了个‘军民共建’的活动,首长点名让家属都去热闹热闹,还可以骑马打靶。”
陆国强还没说话,一旁的林莞就“呀”了一声,眼睛里闪着光:“骑马?我只在画报上见过,一定很威风吧……可惜我笨手笨脚的,肯定学不会。”
陆国强立刻接话:“想去?那我带你去!有我在,保准教会你!”
林莞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刚换好白大褂准备出门的沈清秋:“可……通知上写着是邀请家属,我去……会不会不太好?会不会给嫂子丢人?”
“这有什么丢人的!”陆国强大手一挥,“你是我认的干妹妹,也是家属!再说了,多带个人多双筷子的事。清秋,你说呢?”
沈清秋正在***子,闻言头也没回:“可以。”
活动那天,三人同行,果然在大院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
小说《风雪埋葬旧情长》 试读结束。